第一章

    南下的官道上,迅影如飞的两骑像在竞赛似的忽尔黑色骏马超前,忽尔赤鬃骏马凌驾。
在各是日行千里的绝世良驹背上驾驭的是两名黑衣男子。
说是赶路,想在日落前寻到一处食肆打尖,还不如说暗自较劲更恰当。
直到“龙京驿站”的石碑标示在官道旁,原本一望无际的黄沙接天景色由绿茵上稀落
的民舍所取代,两骑才缓了疾驰之势,更在一处土丘上勒住马身。
疾动条静间全无迟滞,彷佛浑然天成般自如。
“距临安还有两天路程。”一身黑衣飘逸卓然的男子有一张俊逸的面孔,尽管奔驰一
天沾了满身尘土,仍不掩他潇洒的本质。
另一名黑衣男子身著劲装,比起潇洒男子身著交领宽袍的长衫,这位衣著偏向合身实
用胡服的男子添了更多冷硬俐落的况味。随时蓄势待发以面对任何突发攻击一般。
“我说霍老弟,身为正常人,你也笑一下给我看如何?为兄一人实在无力再撑过任何
一个无言的明天。”
“您客气了。”冷硬男子向来少言,但不代表他在言词的运用上会逊于任何一个口才
便给的人。
“我知道你觉得这一赵出游并不必要。比起你自身的事儿,这件小事算什么呢?虽然
我是你小小的救命恩人,恩泽不足以挂齿,何必硬押著你出门,置其它重要大事于不顾呢?
你义父母也真是的,根本是本末倒置,咱们“驿帮”的事务重要多了。”
“我的义父母正是您的亲爹娘。”
“是,很是。为兄不敢或忘,虽然我离家九年过,但不表示我会忘记自己爹娘的样貌
。”不知打何处掏出一柄纸扇,“刷”地展开,在初夏夕光下扇来晚风纳凉。随时随地都
坚持悠然自得的从容神态。
冷硬男子眼中几不可辨的闪过一丝无奈。他眼前这个身兼他小小救命恩人、义兄的男
子,如果生养他二十七年的父母也宣告无可救药,自己又岂能以屈屈绵薄之力动摇他分毫?
十七岁拒婚离家,身为“驿帮”少主,却执意入深山拜“药仙”为师,立志往医学上
钻研,如今已是江湖上被尊为“阎王避”的杰出神医。生性随意不羁,对家业全无兴趣,
武学上更是师承多人,就是不承自己家传绝学,气得双亲镇日大呼“孽子”。
而这个“孽子”这辈子唯一被双亲称道的是从鬼门关救回了奄奄一息的霍逐阳,并教
人送到“驿帮”,从此代替不肖子奉养双亲、打理家业,光大“驿帮”声名,日进斗金
……
至于这个“不孝子”刘兄若谦,则更加肆无忌惮的与一票好友混迹江湖,四处作乱危
害世人。哪边有事哪边凑热闹去,并且轻轻松松的避过刘父每年派出的大批擒拿他的人马。
他每年捎家书回去,都明白的表示∶只要家里还有一个妻子要塞给他,那他就不会回
去。
结果这么一耗,就耗了九年。
直到霍逐阳亲自出马逮到了他。
谁能相信短短五年间霍逐阳从一个奄奄一息、武功平平的男子,变成一名武功高强且
善经营的高手呢?当然,在追踪上更是一名能手——他逮到刘若谦了,不是吗?
不过刘若谦也明白,能让霍逐阳由百忙之中抽身来抓他,必然是家中当真出了事。于
是三个月前他乖乖的回去了,因为他指腹为婚的妻子离家出走了。
最稀奇的是,那名为萧于薇的女子离家并非近日来的事,而是发生在四年前,但刘家
人却是最近才知道。因为在不算真正入刘家门之前,萧小姐一直居住在刘家的别院里。在
众佣仆的掩护下,挣出生天,另寻自己的海阔天空去了。
呃……如果她能在这种纷乱的世道下存活下去的话。一个弱女子并不易立足于以男性
为天的社会,更何况是一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千金小姐。
别院里的佣仆在四年内悄悄各自辞了工,直到刘夫人发现已太久没见萧家小姐前来主
屋请安,暂时搁下寻找儿子的大事,莅临别院,赫然发现别院早已成了废墟。原本跟著萧
小姐过来的七名佣仆更是不见踪影。
急忙回宅子唤来帐房、管事,才知道那些佣仆早已因各种理由先后辞工。又因别院一
向不受重视,加上主子们少有闻问,因此管事们也就把全副心神放在寻找离家少爷以及“
驿帮”的事务上。毕竟他们最喜爱的少主之所以离家,全因别院那位“未来少夫人”所致,
难免产生排斥心态。除了定期拨银两用度过去外,刘家主宅可不在乎那位少夫人有何动作。
结果,闹成了这般,甚至无人可追问查探。
后来还是霍逐阳派人追查到一名三年前辞工的丫鬟,她是唯一因为嫁人而没有远走他
乡的别院佣仆,也是唯一不是萧家跟过来的仆役。
从那位丫鬟口中得知,其实少夫人早已离家四年了,并在离家前安排好每一个人的出
路,免得日后因萧小姐的失踪而遭殃,也给了每人一些银两。
好啦!这下子刘家没了少夫人,刘若谦可以回家了。但基于道义,刘若谦决定找回未
婚妻。就算不娶人家,好歹也得替她安排一个好人家。
自从萧小姐失踪后,刘若谦才自省于当年离家的草率。他有他的理想大志,也该周延
的安排好他人才是。早知道就权充一下月老,把萧小姐当妹子一般的嫁出去,不是两全其
美?在他看来,霍逐阳便是个很好的托忖对象。
面孔虽冷,但极为分明好看,体魄强健、年少有为、性格沉著。就刘若谦所知,“驿
帮”所在的太原城,每一个待嫁少女都期望有这么英伟的男人当夫婿。
真是在外头玩野了,居然忘了可以回家凑一对姻缘。现下可好啦,年华虚度的小姐气
跑了。
这个错误务必弥补!至少刘家欠萧家一个交代。尤其在知道当年萧家小姐是因父母双
亡才来投靠、世上已无其他亲人之后,刘若谦米粒大小的良心终于像煮熟的粥一般的浮胀,
一边找人之馀,也满脑袋的计画可行之方。
目前最最可行的便是将霍逐阳与萧小姐配对。所以当霍逐阳决定陪他南下一同寻找萧
小姐,并且处理一些生意时,刘若谦开心得下巴几乎回复不到原来的位置。
他们手上只有一张萧小姐十五岁及笄时的画像,但那画像实在糟得惨不忍睹;在爹娘
也无法明确指出画工的错误之下,他们只好认命的去找任何一位肖似画里的女子了。天哪
……如果这张画仍可以称上是正常人的长相的话,那历代君王绝对当真是双瞳、耳长及肩、
手长过膝了。
不过尚值得安慰的是,娘亲至少记起来萧小姐身上有一枚蝶形胎记,蓝紫色的,并且
——长在胸口。
除非萧小姐沦落风尘,否则他们如何去观赏到任何一位女子胸前的风光?光是嘴上问
问,便足以成过街老鼠加登徒子,不被揍死才是奇迹。
唉!唉!唉!
“老弟,你想,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子,离家四年,会怎么样?”
霍逐阳有一刹那的失神,但很快的就恢复原有的冷笑。
“最好的是已经嫁人,最坏的是盘缠用尽,沦入花街,到时你的罪过就大了。”
“我宁可相信书香传家的风骨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。”良心化为利刺,一针一针的扎
著他的黑心,千百种最糟的际遇滑过心臆。逍遥了九年,如今要面对的却是这种谴责,唉,
早知道呀,早知道……
霍逐阳摇摇头。
“明日进城,先由花街打听起吧。”
“唉……。”俊逸绝伦的脸上,潇洒减三分,忧虑多五分。
他终必须为年轻时的恣意妄为付出代价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※※※

若要问临安城内,百姓们最艳羡的人是谁,那就莫过于饱受老天眷顾的傅岩逍了。
原本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伙子,居然轻易的入主临安首富的贝家,娶了临安第一美人
贝凝嫣为妻,接收了贝家十代也挥霍不尽的财富。天晓得他是当真爱老天万般垂幸抑或是
入了什么邪道,得了什么灵符,三两下收摄了大美人的魂魄,从此任其摆布。
若说老天宠幸,好歹也该有个限度,不是吗?有了第一临安美女妻,再加上万贯家财,
已是天下人妒恨交加的蒙天大幸;怎知这傅岩逍,一个手腕高超的公子哥,居然在两年前
包下了甫入临安挂牌的第一名妓织艳!简直令所有特地来临安争睹织艳娇容的闻香之客跳
脚咒骂不休!
传闻买家千金柔若兰芷,名妓织艳傲似寒梅。两种绝色满足了全天下男子对女人的绮
想,更别说再来一件气煞人的事了!
上个月初十,远从蜀境经商回来的傅岩逍,不仅带回了无数的茶、棉、蚕丝,以供旗
下织造坊整年度的用量,更有大量的媒正一车车押送过来,车队简直绵延到天边去。
看人轻易赚进万买家财还不算太令人眼红,至少比起众人眼睁睁看到一名来自川蜀的
大美人被傅岩逍由马车内牵扶了出来而言,其悲愤妒恨的程度自是大大不同了起来。简直
是可恨至极!
寻常人若能得一美人,此生早已足矣。而这傅家小子,居然一次就得到三个!
一个温柔娴静,一个冷艳绝尘,一个娇媚入骨。
一次得到三名大美人的青睐,怕不掀翻了贝宅的每一片瓦?
众人多期待这种事发生个几回来大快人心啊!
所以自上个月起,等呀等的,端差没镇日附耳在贝宅的外墙边期待听到里边传出乒乒
乓乓的嘶杀声。
可惜呀,可惜!至今没听闻个什么后续进展。莫非是傅岩逍那小子当真驭妻有术?连
住在“贪欢阁”的织艳打昨儿个被一顶大轿抬入了贝宅,至今没出来,也不知里边怎么了。
于是“猜测”便成了临安城内各酒楼茶肆的话题,就连说书者也各自推敲了不少个杜
撰的故事以娱宾客,说得越精采,打赏则免不了约满满一荷包。
打从三年前傅岩逍进了临安,临安城内上上下下的众人,莫不密切注意著贝宅的一举
一动。永远百思不得其解一个貌不出众的酸儒何以能有今天的辉煌?
老天的厚爱难道没有限度吗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※※※

而此刻这个临安人们口中貌不惊人的傅岩逍,正著一身月白绸缎的常服,双颔对襟的
式样上以珠玉为盘扣,极是悠闲的瘫在罗汉长椅上品茗。二名俏丫鬟一左一右,手执丝扇
为主子扇凉。
盛夏的临安足以热熟放置屋外的蛋。但在这弈房可不。由冰窖里挖出的冬雪正一桶一
桶替换著已融化掉的,雪里置著梅汤冰镇,凉意散播在屋里,冰沁含在口里,哪见得著半
丝璁意?
“哈啾!”
瞧!还有人受不住凉的打了喷子哩。
“我说梅殊,你既然水土尚不服,劝你认命一些,别与自己身体过不去,喝些热汤吧。
少你一人喝冰悔汤,也不怕有剩的。”傅岩逍大大呷了一口,咕噜的又喝去一碗,让一边
的丫头忙又斟满。
“我不要,这梅汤好喝。”封梅殊有著奇特的侬软音腔,虽是在川蜀与傅岩逍相识,
却是南闽一带的口音。她有一张娇媚的脸蛋,加上软软的南丌口音,随便一个男人听了,
莫不酥化了一身硬骨,当下连灰渣也不见踪影。
弈房之内,除了伺候著的丫鬟外,有著一男三女;也正是现下外边闲杂人争相猜测的
正主儿们。
正与傅岩逍对弈的是织艳;她向来以才貌双全闻名,当年她还在京城挂牌时,曾发下
誓言,若能连胜她三盘棋的男子,便可教她分文不取的委身。可惜除了傅岩逍之外,至今
没人能胜她一盘棋。
傅岩逍的正妻,也就是贝家的千金小姐贝凝嫣坐在以冰蚕丝席铺著的月牙凳上,一边
刺绣,一边观赏战况。温婉的浅笑始终绽放在粉嫩的唇瓣上。
而刚才与傅岩逍对话的封悔殊则委顿在扶手椅的椅背上。由一场大病中逐渐痊愈,仍
是有些有气无力。
比起三位国色美人,傅岩逍确实不是个绝世美男子。
他只是长得眉目斯文、满身的书卷味,原本白 的肤色教一趟川境之行晒成了黑炭。
如今看来是又瘦又黑,若想养回原本的富贵气,恐怕要好些时日才成了。
对弈的棋势一直处在胶著的拉锯之中,织艳更加的全神贯注,反倒傅岩逍显得有点无
聊的伸手覆唇盖住一个呵欠。
此时,敞开的门边出现一道粉黄衣影。还没跨过门槛便已嚷嚷不休∶
“我说主子,弈棋了一早上,也该歇软了吧?别忘了午时过后,张管事要与您在书房
议事哩。还有呀,那个林表亲在前厅也候了许久,到底见是不见啊?若是不见,就让我早
早打发掉吧,省得浪费茶水。”
“拢春,你就歇歇吧,没见过你这种不会享福的内务总管,非要成日上上下下的跑才
甘心。明明是才嫁为人妇没几年的小娘子,何苦师法起三姑六婆的嘴脸?”又打了个呵欠,
傅岩逍手上的黑子搁在缺口的一角,顺利吃了两颗白子。心满意足的听到一声挫败的哼气,
才又对黄衫女子道∶“对于林金主或贝镇平这一些人,任其吃饱喝足打发掉便罢,还不是
把我纳妾的事当成什么说嘴的事,理他呢,他想见我还得看我给不给见哩。”
“可是如果他回去后换来舅母她们来找我呢?”林家是贝凝妈的舅亲,每当有所求或
有什么棉嗦事,总会求见她。身为晚辈,总免不了要回他一个礼数的。
“等到大头目登上门来,有我顶著。现下全临安谁不知道我傅岩逍将你吃得死死的?
吃下了贝家产业,也吃下了你的胆子,任何事我说了才算。要讨好处,由你允了是没用的。
我的好娘子,你只要开开心心过日子便成了。”傅岩逍逗著大夫人。
贝凝嫣回他一抹笑靥,却仍抹不去眉宇间终年沉积的轻愁。日子能有今天这番光景,
她该满足了。要是在三年前,她简直不敢想像自己可以由水火的煎熬中逃出来。
“说到这个……”决定放弃攻势的织艳道∶“林金生与贝镇平、贝定平两兄弟,你就
任他们野心勃勃的叫嚣,当真是没法子一举歼灭他们的狼子野心吗?让贝姐姐镇日忧心,
是什么道理?”
“还能有什么道理?还不是为了好玩。”内务总管嗤声道。
“哎呀,拢春,何必说得这般难听?留著他们,日子比较有意思嘛。”傅岩逍摇摇头,
十足的啷当样。
“哼!是有意思没错,您倒是忘了三年来被暗算多少次,毒酒、杀手、放火烧货、破
坏生意……那种坏人早该送绞了!要是哪天两路人马结合起来,那可真是——”
“乌合之众。”傅岩逍截口下定论。
面对门口的封梅殊突然在一声尖呼后哈哈大笑了起来。“我的天呀!那是什么鬼?”
敞开的大门口露出两张探头探脑的小脸。布满污泥的小脸看不出长相如何,名贵的丝
缎衣裳沾满了草屑污泥,也不知站在门外多久了,可能怕被骂所以不敢进来,也不敢出声。
“妍儿!”贝凝嫣低呼。
“封崖!一定是你这个家伙又带头造乱了!”身为内务总管的拢春当下将两个小孩拎
了进来,对著一路迤洒而来的污泥印呻吟不已。
“娘娘,莲花、莲花……。”四岁的传妍儿快生生的将手中小心捧著的花递到娘亲面
前。
“谢谢妍儿,娘娘喜欢。”贝凝嫣易感的本性教她当下泪盈于眶,想抱过女儿亲爱一
番。
但拢春可不允。
“大夫人,千万不可,等我将这两个小东西洗乾净了你再来抱。”
“阿娘,阿娘!”五岁的封崖在拢春的箝制下扭来扭去,双手合掌,似乎也有东西急
欲向他的阿娘献宝。
于是封梅殊也乱感动一把的凑了过来。
“崖儿,有什么东西——哇呀!”
一苹颜色鲜艳的蜘蛛赫然呈现!当下吓得封梅殊倒退了数大步,尖叫不休——
“死小鬼!明知道我最怕这些毒物,你偏偏爱!今天晚上你死走了!天哪!别过
来!”
“很漂亮呀,阿娘。你一定没看清楚,再看一下啦。”封崖不死心的接近,结果一票
女眷全花容失色的迅速退到外头,仅剩两位来不及逃的落难者。
“阿爹,您也看嘛。”封崖好可爱的瞅著向来气定神闲的傅岩逍,要他分享男人间的
喜悦。
傅岩逍当然没有那么大惊失色,只不过,在一苹含有剧毒的虫物面前,稍稍脚软逃不
出生天而已。
“呃……崖儿,你该知道这东西是有毒的……。”
“小美不会咬人的,我们是好朋友。”封崖不开心了,为什么大家都怕他的宠物?还
是妍儿好,不会尖叫。
“封崖!我命令你立刻收到你的竹笼子内!不许再捉这种东西玩儿了!”封梅殊很没
义气的跳到窗外才叫阵。从小被毒物追著跑的她向来以自保为第一要务。
“我的笼子不够用了。小朱、小黄、小青……阿娘,你上回编的笼子全住满了啦。不
如——我们放生!”小孩儿灵机一动,决定展开放生之门,让小美悠游回贝宅美轮美奂的
大花园内。
要命!这还得了!
傅岩逍冷汗直冒,下意识的吼了出来——
“仇岩!”
一道迅影掠至,由窗口射入蓝光,转眼间已将封崖手中欲放生的毒物收纳入一只胭脂
盒大小的木盒中。
倒也不是仇岩厉害到未卜先知,而是自从在川境与封家母子相识后,三天两头总会有
这种事发生。没有人知道为何封崖天生会爱死了人人害怕的毒物,更不明白他怎么总是有
法子招惹来这些虱子。
自从封崖在贝宅抓到了五条毒蛇、三苹毒蟾、八苹毒蜘蛛后,原本雕梁画栋的贝家大
牢——一个安全的保垒,便人人自危了起来;要是哪天封崖骑了一苹猛虎进门现宝、手上
抓著大漠毒蝎,怕也不是太稀奇的事。所以仇岩非常有先见之明的随身携带器皿,务求护
卫职责善尽到完美无缺的地步。
仇岩将盒子的暗锁扣上,交给封崖,拍了拍他头,打发了出去,才转身面对主子。
“爷,受惊了。”
“习惯了。”傅岩逍叹了口气,一票女眷花容失色的逃跑,热闹已不复见,倒是接下
来封崖会恨惨,娘子军们大抵会卯起来修理那小鬼。没了弈棋的兴致,拍了拍高大得吓人
的仇岩。
“咱们到书房吧。你辛苦了。”
“是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※※※

刘若谦喜欢身处市井中的感觉。以他的身世来说,他无论到了何处,落脚于酒楼或食
肆,都大可吃尽山珍海味、住进最顶极的厢楼,享受高人一等的待遇。但他不。
精致大餐或清茶淡饭、摊边小吃,吃来皆各有风味,倒不是非要讲究不可。
身处市井间最大的附带效益是听一些闲言杂语以娱自己。是!刘若谦最大的乐趣莫过
于如此。然而这并不教人意外,既然他向来是个多管闲事的人,那么没道理不以这行为为
嗜好吧!?
如果想快速了解一个陌生城市的民风、人情,投身入茶肆瓦舍间就包准没错的。
上自财势兼具的当户,下至邻家王二麻子昨日逛了窑子教家里婆娘轰出大门,无所不
知、无所不聊。再加上说书的人活灵活现的加油添醋下来,活生生像看了场戏。
才落脚两天,刘若谦便已知道现今临安域第一富贵人家是贝家;但自从傅姓男子主事
后,日后想必非改成传家不可。
这傅姓男子可厉害了。生意能手不说,善钻营,连官府方面都有人脉。为官清廉的临
安刺史更常是贝宅的座上宾;刺史之子,有临安第一美男子之称的赵思尧更是傅岩逍的知
交。
虽说官商不曾有明目张胆的勾结,但众人只消知道两造有甚笃的私交,恐怕连地头蛇
也不敢上门刁难、讨些无赖钱。因此近三年来,原本三大巨富鼎立的临安,在傅岩逍的手
腕下,早已超出其他人成为人人艳羡的首富了。
傅岩逍入主贝宅后,大肆排挤亲家林姓,以及同源的贝姓,不再互相扶持也颇受人侧
目。脐带相连造势是人之常情,怎么也想不通傅岩逍反其道而行的居心。
傅岩逍、傅岩逍……满城每日不谈上一回总像日头不该落一般。临安城几乎为此人疯
狂。
而刘若谦与霍逐阳来得正巧。因为傅岩逍在有了一妻一青楼知己后,现下又纳了一名
新寡为妾,轰动了全城。因此方便刘若谦二人从头听一次此人的传奇。每一个人都乐得对
他口沫横飞一番。
而他们找对了人,给了“聊闲茶肆”的掌柜一壶茶、一锭银子,便源源本本知道了傅
岩逍入主贝家三年来的大小事迹。
“……这傅大爷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,比起刺史大人那位生来带病的独生子来
说,傅大爷只好一些而已。常年带著商队南奔北走,全靠他身边那个仇护卫。那个仇岩可
真是吓煞人也,比我们寻常男人高上一个头,壮上一倍,看起来像塞外的人,又瞎了一苹
眼。每次陪著傅大爷出门,光那脸就吓得没人敢生事了,更别说他长相本就可怖。在两年
前替刺史大人捉了一名江洋大盗伏法后,再也没人敢找贝家麻烦了,至少不敢明著来。唉,
那江洋大盗真是自找死路,潜入贝家想劫财便罢,偏偏又想染指傅夫人,就是我们临安第
一美人贝凝嫣小姐呀。那个大盗一掌把傅大爷打得吐血晕死,要不是仇护卫赶到,并接住
由栏竿跌下的大爷,这傅大爷怕是活不成了。江洋大盗还没来得及碰到夫人一根手指,便
已教仇岩削去双掌,并当下去势,废去全身功力才给丢到官府,那时也只剩一口气了。”
故事十分精采,但刘若谦无法不分神注意到霍逐阳一闪而逝的激动神色;在激动过后,
却又是无比的漠然如雕,像是有一抹怎么也掩不去的恨……或爱?
他佯装非常好奇的间掌柜问题,并密切注意霍逐阳的神态。
“王掌柜,您说说,这傅大爷与夫人的感情好吗?怎么叉百红粉知己又有小妾的?”
王掌柜喝了一大口茶,又权威的开口了∶
“男人嘛,哪一个不三妻四妾的?何况傅大爷这种男人,好歹他没有像那些取得女方
家财便把结发妻丢一边的人不是?他们夫妻可也是相敬如宾哩。我们大伙都猜,他们夫妻
三年下来未孕个一女半子,才教傅大爷娶妾进来。女人家,但求别被休就万幸了。”
“咦?不对。我记得昨儿个听说傅夫人有个女儿……。”刘若谦不明白的道。
“哎,收养来的嘛!他们夫妻成亲三年,女儿却四岁了。听说是贝小姐的贴身丫头与
长工私通有的种。还是贝家小姐好心肠,安排了丫鬟嫁到北方,并且收养了小孩当伴。贝
家小姐自幼就心慈手软,要不是嫁了傅大爷,这贝家今日只怕没这光景了。”
由于已到用膳时刻,一批又一批下工的苦力全往这边瓦舍涌来觅食,王掌柜也不再有
闲情嗑牙,忙著招呼客人去了。
喧哗的空间打扰不了这一方的静谧,刘若谦很是兴味的直盯著霍逐阳瞧。
霍逐阳心中警戒,丢给对方两枚无聊的眼神,扔下一些碎银便要起身。
“回房歇著吧,今晚待访“贪欢阁”与“西施楼”。”利用昨日探访了临安所有伎坊
数量,决定先由这两家首屈一指的勾栏院找起。
“我比较有兴趣的是那位剌史大人的公子。不知生来带著什么病,这么人尽皆知的赢
弱。”
“找人要紧,劝你别又生事了。”
“医者父母心,怎可嫌我多事?”刘若谦怪叫。
“你想招惹姓傅的,所以由刺史那边下手。”霍逐阳不客气的挑明刘若谦的企图。相
识多年,要理解这人好事的顽性并不困难。
刘若谦没有费舌否认,反而笑得不怀好意,不知打何处又变出一柄褶扇,写意的扇
著∶
“我想招惹的,是你。”满意的见到霍逐阳眼神一冷一炽的交替,他好快意的率先走
出茶肆,还快乐得差点给门礅拌到,跌了个五体投地。
每当他顽心又起,寻妻一事只有被搁置的份,霍逐阳吁出一口长叹,阴沉的眼神下翻
涌著复杂的波涛,立定在人潮中央,眼神不由自主的拉远到夕光拢聚的西方。屋宇高耸入
云的贝宅,被夕光映成了美丽的金黄,像披了黄袍的帝王,世世代代是临安城财势加身的
表徵。
也是他准备彻底摒弃的过往。
随著日落,沉潜入黑暗的底渊,连波纹也不该有。
坚决的背过身,往东边大步走去。与贝宅一步一步的拉远,互成黯然的黑影,隐没于
天涯的两端。

前后